搬出来到现在,也有一段时间了,头一个礼拜是最难受的。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个歪脖子的人,我天天盯着它看。做饭做一个人的量,总是做多,剩半锅,第二天热了接着吃。有一回炒了个西红柿鸡蛋,盛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,我妈爱吃这个,放糖多的那种。我坐在小桌前吃那盘菜,吃着吃着就没味了。我把我妈的微信拉黑了,手机号也拉黑了。拉黑之前我把聊天记录全删了,一条一条往上翻着删,翻到那条“不用”,就那两个字,我盯着看了半天,手指头悬在删除键上,最后一下按下去,整页的对话哗一下全没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删完那一下,心里倒是松了些,又像是被挖走了一块。


那阵子公司团建的名单交上去了,家属那栏我空着。老刘问我,你不是说要带你妈吗,我说她晕车,去不了。老刘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我转头看窗外,看了一会儿电脑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日子就这么过。上班,下班,买菜,做饭,睡觉。周末睡到中午,起来随便对付一口
我以为就这么着了,各过各的,挺好,妈妈眼不见心不烦,我也落个清净,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会想她现在干嘛呢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,那屋里没了我,是不是能松快点,想到这儿就不敢往下想了,往下想就是那天晚上妈妈扶着厨房门框哭的样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

直到昨天,周四晚上,我大姨给我发微信。大姨平时不怎么给我发消息,一年也就是过年那几天群发个祝福。她发来一句:(我的小名),你妈让我问你,给她回个电话,她打你电话打不通,微信也发不出去,你把她拉黑了?你也不小了,怎么还和你妈吵架呢,然后就是大姨的一顿教育,我也看不下去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得有十分钟。手机屏幕灭了,我又点亮,还是那行字。平复了一下心情,我在想我妈终于想通了?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担心我,我赶紧把妈妈从黑名单里拉出来,拉出来以后,我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,说,妈我想你了,你这段时间怎么样,又删了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直接拨了她的电话。嘟——嘟——嘟,响到第四声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吗,手心全是汗,想挂,又舍不得挂。第五声,接了。那头安静了两秒,喂。是我妈的声音,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,半天挤出来一个字,妈,妈妈安静了一会儿,说:嗯。就这一个嗯,我鼻子一下就酸了。我拼命忍着,把声音压平了,说:我挺好的,你别担心。住的地方怎么样?妈妈问,声音跟以前一样,轻声细语的,就是慢,每个字都像掂量过才说出来的
我说,挺好的,一室一厅,就是六楼,没电梯,爬楼当锻炼了,离公司近,坐两站公交,感觉我妈没啥心理起伏,淡淡的说,哦,贵不贵?“还行,能负担”“吃饭呢?”“自己做,做一个人的量,做着做着就习惯了”我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了一下,这话听着不像好话,她那头也没接,停了几秒。“工资够花吗?”妈妈又问。“够,够花,还攒了点”“嗯。那就好”
然后就没话了,电话两头都沉默着,我听见她那边好像有电视的声音,很小,我听着妈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忽然特别想哭,出来这段时间,我天天告诉自己不想她,不想这个家,一个人挺好的,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,全白搭了,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这么深厚的感情,怎么是能说割舍就能割舍的,我先打破沉默说,“妈那天…”“别说那天,说别的”她打断我,很快,但声音不重,我把话咽回去了,我说:“那说啥,说你儿子现在学会做饭了?”我本来是想逗妈妈笑,她没笑,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“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,穿衣服不知道冷热,吃饭挑食”“改了,都改了”妈妈又说,“一个人住,不吃好饭不行”
又是沉默,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,这回沉默得久一点,我听见她那边的电视声音被关小了,再小,然后彻底没了,她把电视关了,屋里静下来,就剩她的呼吸声,隔着电话,一下,一下的,感觉这样太尴尬了,我打破沉默问“妈,你怎么样?身体呢,肩膀还疼不疼?
老毛病,天冷就这样
膏药还贴吗?
贴着呢
别老贴一种,换着来,那个 ---的不行,我以前给你买的那个--白药的
正说着妈妈就说,知道你情况就行了,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睡觉,我也要洗漱睡觉了,我推测哈,妈妈这是松动了一点的信号!不在像之前那么强势了,那么接下来我要怎么和妈妈继续相处呢,这个得好好研究一下!离家出走一下,看来还是有效果的